提到古尔德，人们总是津津乐道于他的音乐理念。而我在这里讨论他，是把他作为一个有历史责任感音乐家来说的。即我是把他放在同马勒，欣德米特，或者伯恩斯坦同等的地位上来讨论的。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古尔德，人们有理由对他的音乐理念采取一个与现在比较不同的态度。诚然，作为一个钢琴家来说，他表现的是别人的作品，他所做的是二度创作，而他的工具只是钢琴--这件拙劣的工具本身有着许多无法克服的表达上的缺陷。因此他要表达他个人的理念，其自由度自然比不上作曲家，也更容易引起争议。我认为这正是古尔德痛苦的根源之一。所以他后期会尝试作曲，尝试指挥，尝试广播。。。。。以求突破。

具体说来，笔者认为这位严谨的音乐家之理念虽然不同于他的大部分同时代人，但却植根于更古老的传统，虽然自成一格，但却并非哗众取宠。一言弊之，他的音乐理念，其精神实质是浪漫主义,而植根并发扬于比浪漫主义甚至巴洛克时期更早的复调音乐。

音乐家古尔德所处的时代，浪漫主义音乐已经发展到了顶峰并且面临盛极而衰的分流局面。由于这种形式的音乐其势之大前所未有，并且深入人心，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因此将来的音乐如何发展，成为音乐家们难题。如何发展？

我们不妨作一个类比，中世纪末期，历经整个中世纪近八百年的启蒙和发展，从早期的基督教墓穴艺术，到罗曼时期，到哥特时期，视觉艺术已经发展到了极致。随着火焰式大教堂的出现，其可以说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于是文艺复兴开始了，复兴者何物？其实就是比中世纪更早的希腊以及罗马艺术--并植入当代精神（这一点至关重要，否则就是不是复兴而是复原了，成考古了）。

那么音乐方面的情况也差不多。浪漫主义末期，斯特拉文斯基为代表的新古典主义们做的事情其实就是回眸古典主义，旧瓶装新酒。而古尔德回眸的，是更早时期的音乐。具体说来，是文艺复兴到巴洛克那一段的音乐。

这种音乐有三个明显的特点，其一是多声部，文艺复兴及以后很长一段时期，四声部的宗教作品占了绝对的统治地位。那个时期的音乐家，都是多声部思维为主的。而古尔德虽然活在20世纪，但他的思维也是多声部思维。所以他排斥大部分主调思维的音乐家。比如肖邦，舒曼，李斯特，门德尔松，舒伯特。而对斯韦克林，巴赫，瓦格纳，理查斯特劳斯，欣德米特等多声部思维的作曲家很有好感。

其二是声乐性。那时候的音乐，声乐占了绝大多数。其原因有客观的（教会的限制，乐器的发展不够完善等），也有主观的（音乐的是情感的产物，“言之不足而嗟叹之”，因此先声乐后器乐是合理的）。直到巴洛克时期，键盘音乐才有了一定的发展，但乐器还不同于现在，这就解释了古尔德的演奏，为什么有的时候会用很极端的做法，比如声音比较干，甚至连音改跳音--这是羽管键琴和拨弦古钢琴的特点；极慢的速度--这是声乐和管风琴的特点；不喜欢用对峙的音响效果等等。

其三是对于通奏低音的把握。那时候的音乐家都特别重视通奏低音，低音及和声的走向都非常理性，稳健和有把握。这种做法的极端和特例是恰空和帕萨卡利亚舞曲--其和声以八小节为单位，封闭循环。这就是古尔德为什么这么偏爱理查斯特劳斯的原因--因为他是浪漫时期低音走向最理性的作曲家之一，而其和声和织体又是如此的丰富和有个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古尔德那么喜欢戈登堡变奏曲这部以和声结构为基础变奏的杰作。还有比才的半音阶变奏曲--其变奏的基础是低音的半音阶。

以上的文字阐述了古尔德和早期的音乐的关系，下面则主要说明为什么古尔德的精神实质是浪漫主义。其实浪漫主义本身就是一个相对模糊的概念，音乐上的浪漫主义风潮形成于大约1830年，真正意义上的开山之作是韦伯的“自由射手”以及舒伯特的第九交响曲。实际上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中，已经有了浪漫主义的因素。而站在浪漫主义音乐发展的顶峰乃至极致的音乐家（是发展的顶峰，而不是成就的顶峰），是瓦格纳，理查斯特劳斯，和马勒。因此，理性的说，德奥文化是浪漫主义音乐的摇篮，顶峰和坟墓。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其他地区的音乐也极大的丰富浪漫主义音乐的内涵，其功绩不可磨灭。比如19世纪末期的民族主义作曲家，以及他们的前辈，肖邦，李斯特，C.Franck...名单可以开得很长。而古尔德偏爱的，是德奥体系--特别是晚期的奥派的浪漫主义风格呢。其主要特点有两点第一，篇幅巨大，感情强烈，但精神极度爆发的洪流都控制在非常理性的框架内（“岩浆流在花岗岩的渠道里”）。第二，复调性和浪漫主义的完美结合。可以看出，这些特点可谓正中古尔德下怀。无怪乎他要感叹“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派”。

所以我认为，作为一个音乐家来说，古尔德的音乐理念是有历史延续性的，其出现是自然而且合情合理的。然而某种意义上说，是钢琴限制了他音乐理念的发展：作为他思想发端的文艺复兴到巴洛克时期，还没有现代钢琴；而他所热衷的晚期德奥浪漫派音乐，那些作曲家比如理查斯特劳斯，瓦格纳，马勒，在他们的作品中几乎只能找到不足个位数的钢琴独奏作品，而且根本不足以代表他们的理念。我所能看到的最接近后期德奥浪漫派的钢琴独奏作品，是贝尔格的钢琴奏鸣曲，这也是古尔德十分喜欢的作品。。。。。。真是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